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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幅画的生活叙事

发布时间:2026-03-24 10:44

来源:

作者: 程应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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昏黄灯光下,我摊平罗中立的《父亲》这幅油画。画中父亲粗粝黝黑,像老桂树皮,眼里的光如灶膛最后一颗炭,咬住我。母亲在灶间喊添柴,我应着却挪不动脚。那时不知,这画会成为我生命的暗河,滋养所有关于父亲与土地的想象。

红石河绕着我家老屋。童年的夜,父亲常裹着我坐在门槛上,指认北斗与银河。他说那光带是“老天爷打草稿的铅笔痕”,我仰头望去,夜空如未干宣纸,星星是溅开的墨点。

上学后在课本中重逢《父亲》,我跟同桌说“我家也有”。那画像像一面镜,照见家境的寒碜,又镀着一层光,让我不敢触碰。

20世纪70年代,父亲替人锯木板补贴家用。赤膊歇工时,浑身沾满锯末,像一幅刀刻版画。我递过饭碗,他一笑,白牙晃眼。望着这模样,再想起画中父亲,泪水突然落下。

一次镇上卖完农产品,父亲竟给我买了十二色水彩。夜里,他坐在煤油灯前看我调色。我拼命调试,却画不出田野的模样。父亲拍拍我的后脑:“画不像没事,有心性就好。”灯光将他半边脸映成铜塑,另一半沉在暗影里,尽是沧桑。

外出求学前夜,父亲摸出一卷裹了三层塑料袋的宣纸,让我画张全家福。我勾勒出母亲坐门槛搂黄狗、父亲赤脚站田间拎稗草、我坐田埂的模样。父亲举画到灯下,纸纹在光里如刀刻般清晰。

读大学二年级那年,家乡发大水,父亲在信里说稻田成了沙滩。捏着信,我仿佛看见《父亲》中的瓷碗悬在头顶,盛满洪水与稻茬。我铺开素描纸,用炭条画下洪水中背弓如虾、肩扛沙袋的父亲——这是我第一次在异乡画他。

2015年,父亲病重住院。我在病房为他画像,画他仰头看《父亲》的模样。画成后,他说:“孩子,画里的人不怕苦,怕的是没人记得他苦过。”

父亲走后,每年清明回乡,我站在山野,闭上眼,他的模样便清晰浮现——那是一幅画,即便被风吹卷了边,也从未模糊。

如今再看罗中立的《父亲》,总觉他在讲述生活的故事,而我早已成为故事中人。与他对视,瓷碗仍在,皱纹仍在,生活仍在。斜阳里,这段关于画与生活的叙事,仍在一滴一滴地前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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